我對新奇的事物以及真理一直有點興趣。記得幾年前聽過一集敏迪選讀的訪談,來賓熊仁謙是個道地的台灣人,國中才隻身跑到印度,一頭栽進藏傳佛教的佛學院苦讀。他分享的,是那一整套辯經的學習體系,我聽得入神。整套課表長達近二十年,大致是這幾塊:
- 攝類學:入門的邏輯與名詞定義
- 因明學:佛教的正統邏輯與認識論
- 般若學:宇宙的表象與修行的地圖
- 中觀學:佛教最硬核的哲學,空性
- 俱舍論:佛教的宇宙物理學與心理學
- 戒律學:僧團的法律與生活管理
這裡面最戳到我的是因明學。它有一套鋼鐵般的結構叫「三支論式」,說穿了就是佛教版的三段論法,強迫你把任何一個主張都拆成三塊:宗(你的主張)、因(你的理由)、喻(你的例證)。三塊缺一,這個論證就不成立
在這套課表裡,實戰的核心玩法就是「立宗」,僧侶每天下午和晚上都要去辯經場實戰,大約在三、四十歲學完這些,才成為「格西候選人」(對,只是候選人)。要拿到最高榮譽的「格西」學位(Geshe,大致等於佛學博士),還得先通過最後那場決定命運的大考
那場考試叫「拉薩大辯經」,也就是終極大立宗。在全拉薩各大寺院數千名高僧、長老、全體僧侶的注視下,考生要獨自坐在考場中央,台下的主考官和頂尖高手當「問方」,輪流站起來,從五大部論裡隨機抽題,用最犀利的邏輯、最快的語速對他輪番轟炸。考生必須毫無準備、不能查經書,只靠「同意、因不成、不周遍」這幾句標準答案拆解所有攻勢,只要出現一次邏輯矛盾或答不出來,就當場扣分
這種節奏,光看文字很難有感覺。剛好有一段中文的辯經,不是拉薩大辯經那種等級,但一問一拍、逼你當場接話的味道是一樣的,而且是中文,你可以直接跟著聽懂它在辯什麼
撐過去之後,考官會根據他在這場大辯經的表現、歷年成績,還有背誦經文的數量,評定他拿到哪一等的格西,從高到低是這樣:
- 拉然巴格西:最高榮譽,相當於全國狀元或最高階的國家博士,每年放眼整個西藏也只有極少數幾十個名額,未來能直接進上下密院深造密宗,也是各大寺院住持、甚至格魯派法王甘丹赤巴的候選人
- 措然巴格西:在全寺院僧侶面前通過高難度辯經的優秀畢業生,相當於明星大學的博士
- 林賽格西:由自己所屬的「扎倉」(相當於學院)內部考評通過的博士
- 多然巴格西:在寺院門口或佛殿前通過基本辯經測試取得的
拿到格西之後,硬核人生還沒結束。他可以再花一兩年進密續學院攻讀密宗,學觀修、持咒、壇城製作,在格魯派,沒拿到格西是絕對不准進密院修高階密法的;也可以像熊仁謙那樣還俗,帶著這顆被極致邏輯鍛鍊過的大腦回到世俗,創業、做學術或傳播佛法。從入學到拿學位大約是二十到二十五年,而拿到的那一刻,他已經是整個藏傳佛教界公認的邏輯與哲學大師了
扯遠了。但我會對怎麼講道理、怎麼把一個論證立得站得住腳這件事這麼有興趣,源頭大概就是那一集podcast
只是我沒那個命去練二十年因明學,想做的事務實得多。與其學會怎麼把三支論式立得漂亮,我更想要的其實只是一種防禦力:在別人朝我丟一堆歪理的時候,守得住,不被牽著走。換句話說,我想搞懂的是一個論證到底從哪裡開始壞掉
有一種人一直讓我覺得很好奇。他們講起道理明明千瘡百孔,卻總能在一場爭論裡講有聲有色,甚至讓真正有理的那一方,當場一句話都接不上來
我自己算是很少在爭論裡吃虧的。這跟口才沒太大關係,我只是習慣先把對方的話拆成一條一條的邏輯,順著看有沒有哪裡不合理,問題通常自己就浮出來了。可是那種毫無道理卻總能贏的人,我怎麼想都想不透他們到底靠什麼。直到後來,手上一個專案需要我大量分析輿情,我成天泡在各種論文、論戰和新聞攻防裡看人吵架,才慢慢意識到吵贏這件事其實是有一套理論的
這理論並不高深。其實就是被人整理歸納了好幾百年的招式,統稱叫邏輯謬誤(Logical Fallacies)。當我從這個視角出發來看,新聞裡的政治人物、網路上的論戰,甚至我跟家人的拌嘴,用來用去就那幾種。認真數一數,最常見的大概就八種
為什麼你明明是對的,卻總是接不住
這個問題的答案,藏在一個認知機制裡,它解釋了為什麼這些招式明明不高明,卻能讓一個有理的人當場拆不穿
心理學家 Kahneman 在《快思慢想》裡,把我們的思考分成兩套系統。系統一負責快的那一半:直覺、情緒、幾乎不花力氣,看到什麼馬上就有反應。系統二負責慢的那一半:邏輯、分析、自我檢查,可是它很耗能,一開機就累,能不動大腦的時候我們就不動。多數時候,我們其實都是靠系統一在過日子的
謬誤真正的厲害之處,就在於它是為系統一量身打造的。它繞過那個會累、會質疑的系統二,直接去點你的情緒。這裡面藏著一個很不公平的不對稱:丟出一個謬誤只要一秒鐘,你的情緒馬上就被挑起來,可是要冷靜地拆解它、把它為什麼站不住腳講清楚,往往要花上好幾分鐘。攻和守的成本,從一開始就不對等
所以你當場接不住,跟你聰不聰明、有沒有道理,關係其實不大。只是在那一秒,你那個慢半拍的系統二還來不及上線。看懂這一點,對策也就跟著清楚了:真正要練的,是一個習慣,在情緒被點著的那一秒,硬把系統二叫回來
來來去去,就那八種招式
把八種招式硬背下來其實意義不大,真的臨場你也想不起名字。
比較有用的是理解它們各自的目的,可以大概把它們分成三大種
轉移焦點類:不跟你談真正的事
人身攻擊
最原始的一招,講白了就是打人不打球。你提出一個具體的數據,對方看都不看數據本身,直接回你一句「你收了多少錢」「你這種立場的人講的話能信嗎」。政論節目上這一幕幾乎天天上演。他其實不在乎能不能駁倒你的論點,他要的只是讓旁邊的人覺得,你這個人不值得聽
紅鯡魚
這名字來自獵人用氣味濃烈的燻魚把獵犬引開。它的做法,是丟一個跟原本話題無關、卻特別能勾起情緒的新議題,把你的注意力牽走。政治人物被追問自己的弊案時,很順手的一句就是「那對面執政的時候還不是一樣爛」。你問的明明是 A,卻被拉去吵 B,等你追過去,原本那個問題就沒有人記得了。這招在家裡一樣好用:你問另一半「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」,換來一句「那你天天熬夜吃宵夜,有想過我的感受嗎」,一瞬間你就從原告變成了被告
煙幕彈
跟紅鯡魚是親戚,但更難防。紅鯡魚丟的是無關的話題,煙幕彈則是把一個「相關」的議題,故意攪到複雜到你反駁不完。這幾年只要談到缺電,你想問的其實很單純,就是電到底夠不夠、穩不穩,可是很快就會有人把你拖進全球能源轉型、天然氣期貨、國際淨零時程這些龐然大物裡。這些東西確實都跟電有關,但複雜性本身就成了煙霧,那個原本很單純的問題,被埋在底下看不見了
扭曲論點類:竄改你的考卷,再說你不及格
稻草人
先幫你捏一個更笨、更極端的假版本,再回頭去痛打那個假的你。當年台灣在吵同婚,支持的一方講的其實是「讓相愛的兩個人可以結婚」,反對的一方卻對著大眾喊:「照這樣下去,是不是以後人可以跟動物結婚?」那句話,支持方從頭到尾沒有人講過,可是被狠狠打的那個荒謬版本,反而被很多人記住了
虛假兩難
把明明有很多種可能的事情,硬壓成只剩兩個極端,逼你選邊。「你不吃萊豬,台灣就別想走進國際社會」就是典型:要嘛吞下去,要嘛被全世界孤立,中間那些「談判、把關、清楚標示讓消費者自己選」的選項,被講得像是不存在。真實世界裡很少有事情只剩兩條路,可是只要成功逼你在兩個極端裡二選一,你就沒有餘裕去想第三種可能了
邏輯斷裂類:證據不夠,硬是下結論
循環論證
用結論來證明結論,繞了一圈其實什麼都沒證明。每到選舉季就會聽到這種對話:「這個人一定有問題,你看他都被起訴了。」「那他為什麼會被起訴?還不就是因為他有問題。」從頭到尾,你想要的那個獨立於這件事之外的證據,他一個都沒拿出來
訴諸無知
把「沒有證據」直接當成「有罪」。這一招最有名的作品,大概就是讓整個華人社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去扶跌倒的老人。南京彭宇案裡那句被全網傳誦的「不是你撞的,你為什麼要扶」,翻成白話就是:你既然沒辦法證明自己清白,那你就是兇手。可是「拿不出證據」頂多只能推到「這件事存疑」,推不到「你有罪」,這一招偏偏把這兩件事劃上了等號
輕率概括
抓幾個個案,就蓋掉全部。前陣子台灣在討論要不要引進印度移工,網路上很快就炸了鍋:「印度性侵案那麼多,這不就是把治安問題一起引進來嗎?」幾則聳動的新聞,加上一個國籍標籤,就把一個國家幾億個不一樣的人,蓋成了同一種樣子。個案再真實,也代表不了全體,而輕率概括賭的,就是你不會停下來問一句:這個樣本,到底有沒有代表性
光是讀過一遍,真的吵起來還是容易愣住。這裡放八題,全是上面那幾種招式換了層皮,你先試著一個一個把它們抓出來。一個招式只要被你叫得出名字,它的殺傷力就先掉了一半:
詭辯辨識測驗
八題,對應八種招式臨場真正派得上用場的,是三個動作
認得這八種招式,只是第一步。真的吵起來,你不可能一邊被攻擊、一邊還在腦子裡翻圖鑑對照。你需要的是一個情緒上來的當下就能執行的簡單動作,我把它收斂成三步:停頓、拆解、拉回
停頓。 對方拋出一個帶著情緒的標籤時,先不要接。不要順著他的火氣噴回去,也不要急著替自己辯白,因為你一急著自證清白,往往就正好跳進他挖好的坑裡。那一下深呼吸,做的其實就是硬把系統二叫醒
拆解。 在心裡快速地問自己一句:他現在是在打我這個人(人身攻擊)?在塞一句我沒說過的話給我(稻草人)?還是根本在扯開話題(紅鯡魚)?一個招式一旦被你認出來、叫得出名字,它的殺傷力就掉了一半,因為你不再被那股情緒牽著跑,可以站到旁邊,看他這套戲法到底是怎麼變的
拉回。 用溫和但不退讓的語氣,把話題搬回它原本該待的地方:「你說的那個是另一回事,我們先回到今天真正要確認的那個數據上。」
這三個動作,說到底在做的只有一件事,就是在你被帶走之前,替自己爭取一點點認知阻力,讓那個慢半拍的系統二有時間追上來
結論：有捨有得
把這些招式內化以後,我最先發現的是我原本以為會用這些招的人都是存心要騙你/要贏你的。但大多數時候這些人根本沒有人在使壞,他們是真心那樣想的。稻草人也好、輕率概括也好,很多時候談不上什麼精心設計的陷阱,就只是一個沒被訓練過的腦袋,順著系統一最省力的那條路,自然而然滑出來的東西。他們多半是不加思索的,腦子裡能想到的,就到那一層為止
這個發現,讓我對“辯贏”的興致淡了不少。辯論的勝利並不等價於真理,如果對面的人多半只是卡在自己的思考誤區裡,把他當眾說倒也只是一種目的性的結果
系統性地摸熟這一整套,還帶來一個副作用。好的那一面是我講話反而變得保守了很多,正因為我很清楚,一個夠生動的例子、一句話的框架,能在別人腦子裡撬動多大的心理效果。壞的那一面是我很難脫離出來。一個人一開口,他的論證是紮實的,還是全靠情緒在撐,他的思考能走多深、到哪裡就卡住轉不動了,幾乎是自動就浮在我眼前,我甚至會不由自主地去猜,他腦子裡那塊負責踩煞車、自我校對的前扣帶皮質(ACC),今天到底有沒有認真上工
也想起以前的主管甚至有跟我們提過類似的概念，那時候覺得也太厲害，對我來說活得像是人精一樣，原來只是更豐富的人生歷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