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字直覺:七千三百萬分之一跟什麼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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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9 年 11 月,英國律師 Sally Clark 被判謀殺兩個親生兒子,終身監禁
大兒子 1996 年 12 月過世,小兒子 1998 年 1 月過世,都還是嬰兒
出庭作證的小兒科專家 Roy Meadow 說,在她這樣的家庭,一個嬰兒猝死的機率是 8,543 分之一。兩個都猝死,就是 8,543 分之一再乘一次,大約七千三百萬分之一
陪審團聽到的是這個數字
這篇講六個數字直覺會出錯的地方,算式都不難
13. 基本率謬誤(Base Rate Fallacy)
這個數字錯了兩次
第一次錯在相乘。兩件事互相獨立才能這樣乘,同一個家庭的兩個孩子,基因和房子都是同一套
第二次錯得更深。兩個孩子已經過世了,法庭上只有兩種解釋:兩次都是猝死,或兩次都是謀殺。兩種都極為罕見
七千三百萬分之一,要跟另一個很小的數字比
英國皇家統計學會 2002 年 1 月寫信給司法大臣,信裡寫著 The calculation leading to 1 in 73 million is invalid(得出七千三百萬分之一的計算無效),還有一句 What matters is the relative likelihood of the deaths under each explanation(重要的是兩種解釋之下,這些死亡的相對可能性)
2003 年 1 月,她的定罪被撤銷,直接原因是檢方的病理學家沒有揭露一份微生物檢驗報告,上面顯示小兒子可能是自然死亡。2007 年 3 月,她因急性酒精中毒過世
忽略一件事本來有多罕見,就叫基本率謬誤
1978 年,Casscells 和同事問了 60 位醫師和醫學生:一種病 1000 個人有 1 個,沒病的人有 5% 會被驗成陽性,某人驗出陽性,他真的有病的機率是多少?
27 個人答 95%,答對的只有 11 個。答案大約是 2%
1000 個人裡有 1 個真的有病,另外 999 個沒病的人大約有 50 個被誤判。陽性的有 51 個,真的有病的是 1 個
2014 年,Manrai 和同事拿同一題問了 61 位,27 個答 95%,14 個答對
三十六年過去,答案幾乎沒有動
下面這盤珠子是 1000 個人。檢測準確率 99%,患病率 1% 的時候,陽性裡有一半沒有病。點一下可以換患病率
14. 賭徒謬誤(Gambler’s Fallacy)
義大利的樂透每期從 1 到 90 抽五個號碼。2005 年 2 月 9 日,威尼斯那一組終於開出 53,它已經 182 期沒有出現
這段時間裡,不少人押 53 押到傾家蕩產
182 期不出現確實罕見,機率大約三萬三千分之一:
$$\left(\frac{85}{90}\right)^{182} \approx \frac{1}{33{,}000}$$
這是第一期開獎之前算的。站在第 183 期,53 開出來的機率還是 5/90,跟第一期一樣
53 不知道自己欠了 182 期
15. 小數法則(Law of Small Numbers)
一家大醫院每天大約有 45 個嬰兒出生,一家小醫院每天大約 15 個。一年裡,哪一家有比較多天,當天出生的男嬰超過六成?
Kahneman 和 Tversky 1972 年拿這題去問,56% 的人說差不多,24% 說大醫院,選小醫院的只有兩成
小醫院才對。丟 15 次硬幣比丟 45 次更容易一面倒,這件事大家都知道,換成嬰兒就忘了
2000 年代,Gates 基金會投了大約 17 億美元推動小規模學校。起點是一個看起來很紮實的觀察:成績最好的學校裡,小學校特別多
Wainer 和 Zwerling 去看賓州的資料,最差的 50 所學校裡,小學校也特別多
小學校的成績就是跳得比較兇
平均數的波動大約是 $\sigma/\sqrt{n}$,人數越少,平均跳得越遠。這條式子十八世紀就有了,de Moivre 留下的。Wainer 2007 年把它叫做「最危險的方程式」,帳也算得很清楚:Spending more than a billion dollars on a theory based on ignorance of de Moivre’s equation(花了超過十億美元,押注一個不懂 de Moivre 公式才會相信的理論)
16. 辛普森悖論(Simpson’s Paradox)
1973 年秋天,柏克萊的研究所收到 12,763 份申請。男性 8,442 人,錄取 44%。女性 4,321 人,錄取 35%
很多書說柏克萊因此被告了。沒有這回事。當時的研究所副院長擔心學校可能被告,找了統計學家 Bickel 來查
Bickel、Hammel 和 O’Connell 1975 年把結果登在《Science》上:一個系一個系看,差距不見了,還略微偏向女性
女性比較常申請難進的系,男性比較常申請好進的系
每一組都贏,加起來輸
同一件事放到 A/B 測試裡。下面這張表的數字是編的,方便算:
| 舊版本 | 新版本 | |
|---|---|---|
| iOS 轉換率 | 6% | 8% |
| Android 轉換率 | 3% | 4% |
| 整體轉換率 | 6% | 5% |
新版本每個平台都贏。舊版本的流量九成是 iOS,新版本八成是 Android,而 iOS 的轉換率本來就高。滑過下面這張圖,把流量調成五五開,整體的勝負就反過來了
17. 區位謬誤(Ecological Fallacy)
1950 年,社會學家 Robinson 拿 1930 年的美國人口普查算了一件事
以個人為單位,外國出生的人比較常不識字,相關係數 +0.12。以州為單位,外國出生的人越多的州,不識字的比例越低,相關係數大約 −0.5
同一批人,方向相反。移民傾向住在本地人識字率高的州,州的平均反映的是大家搬到了哪裡
1952 年,美國空軍的 Gilbert Daniels 量了 4,063 個飛行人員。他挑了做制服要用的十個尺寸,身高、胸圍、袖長這些,看有多少人每一項都落在中間 30%
第一項之後剩 1,055 人。第二項 302。接下來 143、73、28、12、6、3、2
第十項,0
照平均尺寸做的制服,四千多個人裡沒有一個十項都合身
常見的版本說他量的是駕駛艙,報告裡量的是做衣服的尺寸
18. 個體謬誤(Atomistic Fallacy)
反過來也會錯
美國的有錢人比較常投共和黨。照這個規律,有錢的州應該比較紅。實際上,康乃狄克這種有錢的州投民主黨,密西西比這種窮州投共和黨
Gelman 和同事查了各州的資料。窮州裡,有錢人投共和黨的傾向很強。到了康乃狄克,收入幾乎看不出投票傾向
個人的規律,搬到州的層級就翻面了
回到 1999 年。兩個罕見的解釋擺在那裡
那個法庭上,只有一個數字被說出來